未盡的青春:李大釗的思想贈禮
作者:屠凱  


李大釗是五四運動的主要領導人和中國共產黨的主要創立者之一。他本人修習法政出身,對于以愛國、進步、民主、科學為主要內容的偉大五四精神有過獨特而深刻的闡釋,其具有時代性和中國性的啟蒙思想不應當被簡化甚至被忽視。

广东时时彩开奖:愛國

360时时彩开奖记录 www.axxed.icu   1916年,李大釗藉介紹一位印度詩人的觀念談到“愛”的范疇。李大釗所謂“愛”,絕非一己之情念,而是近乎真誠的信仰。他說:“愛者,宇宙之靈也,人天之交也。吾人當信仰真理,吾人即當尊重愛。故愛者,神圣也,不許假人為之造作,傷其真也?!?/font>

  那么,在李大釗心中真誠信仰的神圣之物是什么呢?或者說,他深愛著什么呢?可以說,就是新生的中華民族,或者說中華民族的新生。李大釗詠嘆:“吾族少年所當昭示其光華之理想、崇嚴之精神者,不在龂龂辯證白首中華之不死,而在汲汲孕育青春中華之再生;不在保持老大中華之茍延殘喘,而在促進少年中華之投胎復活?!?/font>

  李大釗心中的“中華民族”極具包容性。他并不以當時流行的“五族”之說為然,中華民族應當是擁有中國國籍者的整體。因為“吾國歷史相沿最久,積亞洲由來之數多民族冶融而成此中華民族,畛域不分、血統全泯也久矣,此實吾民族高遠博大之精神有以鑄成之也?!?/span>

  李大釗此說較之最初提出“中華民族”概念的梁啟超、章太炎等人,所持胸懷更為寬闊。在梁、章那里,擁有中國國籍者共享此國家,或多或少是應對帝國主義外力壓迫的實際需要。但在李大釗這里,他已經揭示出這一安排背后蘊藏的深厚精神推力。

  不僅如此,李大釗還賦予此新生的中華民族以世界歷史責任。針對日本所謂大亞細亞主義,李大釗有“新亞細亞主義”的設想。他一眼看穿“大亞細亞主義”的實質就是大日本主義,不但中國沒有地位,而且日本有“一種獨吞獨咽的意思在話里包藏”。

  李大釗提出,亞洲民族要追求自己的解放,“舍新中華之覺醒、新中華民族主義之勃興,吾敢斷其絕無成功”。針對日本的侵略企圖,李大釗還主張:“凡是亞細亞的民族,被人吞并的都該解放,實行民族自決主義,然后結成一個大聯合,與歐、美的聯合鼎足而三,共同完成世界的聯邦,益進人類的幸福?!?/span>

  新生的中華民族能夠擔當這樣的世界歷史責任,除了因為與亞洲各國存在著血緣、文化的歷史聯系,更因為她能夠提供一種“調和”性質的精神力量。

  1917年李大釗創作了《調和之法則》一文,指出“宇宙間美尚之品性,美滿之境遇,罔不由異樣殊態相調和相配映之間蕩漾而出者……宇宙現象一切如是,即政治亦罔不如是”。中華民族作為“東方”之代表,正可以為世界提供不同于西方的另一世界觀。他論述:“宇宙大化之進行,全賴有二種之世界觀,鼓馭而前,……東洋文明與西洋文明,實為世界進步之二大機軸,正如車之兩輪、鳥之雙翼,缺一不可。而此二大精神之自身,有必須時時調和、時時融會,以創造新生命,而演進于無疆?!?/font>

進步

        李大釗是一個真誠的愛國者,也是一個真正的進步主義者。而李大釗所談的“進步”,也有獨特而重要的意涵。他是通過與“演化”相區別來討論“進步”的?!把莼翹烊壞墓?,而進步卻靠人去做的?!被蛘咚?,沒有人實實在在的努力就沒有“進步”。他號召:“我們當沿著這種進步的歷史觀,快快樂樂地去創造未來的黃金時代?;平鶚貝皇竊諛潛澈蟮?,是在前面迎著我們的。人類是有進步的,不是循環而無進步的……所以無論如何,應當上前進去,用了我們底全力,去創造一種快樂的世界。不要悲觀,應當樂觀?!幣簿褪撬?,我們努力進步的態度應當是“快快樂樂的”,而進步帶給我們的變化和結果,也將是“快快樂樂的”。

  因此,李大釗討論勞工問題絕對不是淺層次的。一方面,他當然也惦念“一班淪于黑暗生活中的十七萬多的幼年群眾”,呼吁青年同志們“看一看你們的小朋友們的生活狀況,是如何的悲慘,如何的痛苦,而設法一改進之”。他也看到“產業工人的境況也很不好,帝國主義走狗給予他們的只是死亡、恐怖、壓迫、饑餓和強迫他們去當兵”。

  但另一方面,李大釗的思考超越了勞動者福利。在1919年的《工讀()》一文中,他直接提醒:“現在世界上的工人運動,都主張縮小工作的時間。從前還主張八小時,現在有主張六小時的了。在我們懶惰的人看來,多以為省出來的時間,只是為休息休息,那知人家工作以外,還要讀書。省出來的時間愈多,就是讀書的時間愈多,使工不誤讀,讀不誤工,工讀打成一片,才是真正人的生活?!倍雜詮と爍鎏宥?,重要的是整體素質的提升,這是擺脫不利經濟地位最為直接的手段。而對于工人這個新興階級而言,重要的則是“伊爾革圖克拉西”(Ergatocracy)的建立,“這種政治完全屬之工人,為工人而設,由工人管理一切事務”。

  李大釗既關心遙遠未來之事,也不忘處理舊傳統。針對當時以法律規定“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修身大本”的建議,李大釗直陳其不妥。畢竟中國國民的宗教信仰眾多,這樣規定未免掛一漏萬。而且“世界哲人是為吾人修養之明星者,奚獨限于孔子”?實際上,李大釗反對儒學,主要還是因為“孔子為歷代帝王專制之護符”。所以在1917年的《自然的倫理觀與孔子》中,他說:“孔子之道,施于今日社會為不適于生存,任諸自然之淘汰,其勢力遲早必歸于消滅?!?/font>

  不過,到了1923年的《史學與哲學》,李大釗也說過另一番話。他說:“人們要過優美的高尚的生活,必須要有內心的修養。史學、哲學、文學都于人生有密切的關系,并且都有他們的好處……哲學、文學在我國從前已甚發達,史則中國雖有史書甚多,而史學卻不發達?!彼運⒅疽按偈費У慕健?。這樣看來,在激烈論爭過后,以一種平和的心態處之,李大釗并不否認中國傳統的學問“必于實際有用處”,特別是可以“用他來助我們人生的修養”。

民主

  李大釗之“民主”也有特定涵義。他曾說:“民主主義之特征,乃在國家與人民之意思為充分之疏通?!?/span>

  時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如火如荼,李大釗以其長遠目光,觀察到“由外表觀之,似英、法等國,為抗軍國主義對于民主主義殘虐之勢,而有漸趨于非民主的之傾向,殊不知此特皮相,而察其實質,則民主主義之潮流,仍有滔天之氣勢,挾此橫流之戰血以俱至也”。李大釗有此分析,根本上是因為他有兩條信念。第一,“民主主義與愛國心不惟不相反,而且相成也”;第二,“官僚政治之國,無論外患若和危迫,其民終以內政改革為務,甚至乘機革命亦所不恤也”。

  具體而言,因為民眾早已受到優美的愛國思想教育,面對激烈的國際競爭,或多或少地總會切身感受到?;?,他們和政府相互疏通意見的愿望會越來越熾熱。如果一般官僚反其道而行之,以為可以借國際斗爭之機撲滅勃興的民主主義,那么民眾總會認識到內政不加改革,對外戰勝反而會加重自身承受的負擔和壓迫,斷然不能忍受。

  李大釗深信民主主義的精神,所以力排眾議,主張采用一院制的政體。他洞若觀火地指出:“英倫為立憲祖國,各國采立憲政體者多宗之。此制遂經美入法,今乃遍行全世,各國爭相效顰于兩院制者,大抵皆據沿革的理由也。其他諸說,則后世學者,為粉飾此制,緣沿革而推求以出者,覺悟牢固不搖之論據。然英倫晚近政局,隨社會革命之大勢,其上院幾為告朔之羊,而無絲毫之力足與眾院相頡頏。則英倫今制,形式上雖為二院制,實際上則為一院制?!?/span>

  時人仍有基于對表面現象的觀察而以兩院制為良好政體的認識,殊不知,李大釗早就看到兩院制必有一院占優勢地位,所謂兩院定然是某種形式的“半吊子”。特別是,兩院制實質上保留了“特設階級”,和民主主義的精神頗不和諧。有意思的是,李大釗還談到:“吾華人性素遲緩,一事之敗,敗于輕率者少,敗于游疑者恒多,與其防輕率之弊,不如防延緩之弊之為愈也?!閉飪燒媸嵌悅褡逭渦愿癖薇偃肜锏鈉飾?。

  同樣基于對民族政治性格的分析,李大釗也談及“立憲國民之修養”的問題。李大釗看到國人“尚情而不尚理”“任力而不任法”這兩大弊病,痛感在國內是凡事一哄而興復一哄而散,而在國際上,“蠻僿之族,其釋爭也,一依腕力之力;文明之族,其釋爭也,一依法律之力”。他潛心勸告國民:“故一入立憲之國,即在下級國民,亦知互相敬愛,斗毆爭嘲之聲,殊所罕聞。至于中流以上之社會,更重紳士之風度,其舉措之不出法律范圍以外,固無待論,即其事屬于德禮之境,亦且慎為循守,否則為社會之名譽律所不許,而人咸鄙棄之?!崩畬箢繞詿瘛耙牢崛逯宜≈?,西哲自由、博愛、平等之理,以自重而重人之人格,各人均以此惕慎自持,以克己之精神,養守法循禮之習慣,而成立憲國紳士之風度”。

  當然,“守法循禮”絕非唯唯諾諾,真正的立憲國民也會是真正雄健的國民,因為他們都有偉大的人格,勢必不會自甘墮落。李大釗斷言:“我們的揚子江、黃河,可以代表我們的民族精神。揚子江及黃河遇見沙漠、遇見山峽都是浩浩蕩蕩的往前流過去,以成其濁流滾滾,一瀉萬里的魄勢。目前的艱難境界,那能阻抑我們民族生命的前進。我們應該拿出雄健的精神,高唱著進行的曲調,在這悲壯歌聲中,走過這崎嶇險阻的道路?!?/span>

科學

       李大釗談“科學”,意在反對迷信,即錯誤的信仰。對于科學真理,則仍需要信仰。他說:“余信宇宙間有惟一無二之真理。此真理者,乃宇宙之本體,非一人一教所得而私也。余信世界文明日進。此真理者,必能基于科學,循其邏輯之境,以表現于人類各個之智察,非傳說之迷信所得而蔽也?!庇炙擔骸拔崛擻罷胬碇?,當先知我之所在,即其我之身份、知識、境遇以求邏輯上真實之本分,即為真理……真理乃自然的因果的,宗教傳說乃神秘的迷信的?!?/span>

  可見,李大釗所謂真理,自始就偏向社會科學意義上能夠解釋社會現象的抽象社會理論,而非自然科學意義上的自然規律。

  正因為李大釗所談“真理”實際上是社會理論,所以此“真理”的成立和社會接受程度大有關系,甚至最終要依賴社會的接受而自證其確為“真理”。李大釗很明確地知道這一點。

  他說過一段比較“繞”的話:“言真理者之所謂真理,雖未必果為真理,即含有真理而亦未必全為真理。而能依其自信以認識其所謂真理者,即或違于真理,真理亦將介其自信之力以就之。故言論家欲求見信于社會,必先求所以自信社會之人,能自信者眾,則此自信之眾,即足成其社會之中樞,而能軌范其群于進步向上之途矣。故真理者人生之究竟,而自信者,又人生達于真理之途徑也?!崩畬箢鵲惱庵摯蒲Ч?、真理觀是值得特別注意的。

  由于李大釗有這種對“真理”和社會接受度關系的認識,所以他對于“新舊思潮之激戰”的現象格外關心。宏觀上,李大釗認為:“宇宙的進化,全仗新舊二種思潮,互相挽進,互相推演,仿佛像兩個輪子運著一輛車一樣;又像一個鳥仗著兩翼,向天空飛翔一般。我確信這兩種思潮,都是人群進化必要的,缺一不可。我確信這兩種思潮,都應該知道須和他反對的一方面并存同進,不可妄想滅盡反對的勢力,以求獨自橫行的道理?!貝慫島退暗摹暗骱吐邸幣彩竅嗷ズ粲Φ?。

  但是,新舊思潮之間存在新、舊之別,這就意味著二者之一最終會被社會廣泛接受,成為“真理”,而另外一個只有滅亡的命運。所以李大釗很多時候會談論“光明與黑暗兩界的區分”,這里就再沒有調和并存了。

  比如,在1919年《最危險的東西》中,他會說:“我常和友人在北京市里步行,每過那頹廢墻下,很覺可怕。怕他倒了,把行路的人活活壓死。請問世間最危險的東西,到底是新的,還是舊的?”而在同一年的《光明權》中,他會說:“噯!在這黑暗世界中任是生活的那一方面,一線的光明,都沒有希望。我們當真要求光明權,應該不止對于電燈公司?!憊餉饔牒詘檔那?,就是新和舊的區分。

  正因為如此,李大釗才會用最激情澎湃的語言去比較法俄革命的不同,并謳歌后者。他深信,俄國革命代表人心向背的變化,因而是世界歷史嶄新的潮流。他說:“歷史者,普遍心理表現之紀錄也……俄羅斯之革命,非獨俄羅斯人心變動之顯兆,實二十世紀全世界人類普遍心理變動之顯兆……吾人對于俄羅斯今日之事變,惟有翹首以迎其世界的新文明之曙光,傾耳以迎其建于自由、人道上之新俄羅斯之消息,而求所以適應此世界的新潮流?!彼岢值惱庖豢蒲д胬砉?,深刻而長久地影響了李大釗和那個時代愛國青年們的人生實踐。

  1916年四五月間,李大釗曾經滿懷激情地創作了《青春》一文。他禮贊:“春日載陽,東風解凍。遠從瀛島,返顧祖邦,肅殺郁塞之象,一變而為清和明媚之象矣了;冰雪沍寒之天,一幻而為百卉昭蘇之天矣?!痹諛鞘?,青年的李大釗定然熱切憧憬著“以青春之我,創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國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類,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資以樂其無涯之生”。

  五四運動之后一百年,仍然是一個春日載陽、東風解凍的四五月間,同樣是仍享青春的中國知識人,我們回顧李大釗的思想贈禮,又將如何欣賞和利用這份遺產呢?

  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這個“以青春創造青春”的百年歷程本身也仍然青春。如果看一看清和明媚下、百卉昭蘇間的少男少女、產業工人,他們健康挺秀的姿態,無往而不證明著中華民族的面貌已經和百年前根本不同。

  但也請不要忘記,李大釗想象的新生中華,將是一個帶給人類和地球以平衡觀念的世界歷史民族——這樣一個青春國家、青春民族,這樣一個青春國家、青春民族所帶來的青春人類、青春地球,仍然有待于我們像李大釗所鼓勵的那樣,去快樂地追尋。


作者簡介:作者系清華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文章來源:《法治周末》2019年5月7日。
發布時間:20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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