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悼念導師張樹義教授
作者:王旭  

今天是農歷小年,看望老教授們之后,劉素華師姐請我們全體教研室老師中午新春雅聚。席間大家其樂融融,陶然共忘機。突然間,我接到微信,得知授業恩師張樹義教授于北京時間近中午時分在紐約辭世。聯系幾位同門,獲得確定訊息后,頓覺時空凝滯,錯愕之間莫名感受到人生的巨大荒誕,喜與悲的切換竟然在須臾之間。

張老師患惡疾有年,近些時間長居美國。但從來樂天知命,“一蓑煙雨任平生”的他也自始沒有把病痛放在心中。受老師頑強品格的感染,我們師門也一直懷抱樂觀情緒,覺得老師心性散淡,又有深深的家國情懷,旅居美國也能復眼觀察中國社會兼治療疾病,不失為一種生活選擇與安排。張老師最近一次赴美之前,我和供職于新華社的師弟杰文津,供職于國務院法制辦的潘波(薛剛凌老師博士,但與張老師也私交甚篤)還專門去醫院、家中探望多次,最后一次在家中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向老師匯報我的研究心得,談到當年在老師鼓勵和指導下,嘗試跨越法哲學與公法學的藩籬,當時心中不免惶恐,現在略感有所溝通,日益形成自己的理路和方法,在人大法學院工作也格外舒暢。聽聞這些話,老師還深感欣慰,囑咐我時常給他看看新作,在精神層面跨越時空阻滯?;贗?,那次昌平探望竟成最后一次見面,人生總是在不經意間定格,只能喟嘆天地不仁,命運無情。

張樹義教授在中國法學界不算官高爵顯,但有情懷,敢擔當,算是清流;為人豁達、樂觀、仁厚,因此無論是否師從于他,受他感染,得他學問,愿與他交往的人很多,而老師也向來來者不拒,有教無類。自由心性可能是老師為人最深厚的底色,既不愿為太多世俗繁文縟節所羈絆,也不愿為嚴苛學術發展路徑所束縛,這點在學問上體現為他強烈主張行政法控權論,孜孜以求國家的政治理性,追隨人類先賢對于自治的探索;在生活上則體現為即便作為法律人,利用專業技術和知識從事相關法學教育、培訓與實務工作,念茲在茲的也是不止一次跟我說“實現財務自由才能實現思想自由”。老師是一個頭腦清醒,洞悉世事的人,因此他能按自己內心的責任倫理而行動,做到“君子馭物而不馭于物”。一件事可以說明。前兩年,有一位商人找到他,希望出筆數目不小的錢請老師為其代理一個案子。張老師協調將這筆錢悉數捐給了學校,用以成立“公法與治理研究中心”,并設立了兩個持續至今的跨學科論壇,同時籌劃邀約他欣賞的學者,圍繞治理話題出版系列專著。雖然實際上分文未取,但這個案子老師出于公義拖著病體也一直奔忙到生命最后一刻。這位生意人這些年見多了刻薄寡恩之輩,對人早已心若枯井,今天在電話里卻也是泣不從聲。在這舉世滔滔皆曰名利,斯文掃地的國家里,老師可算一個至情至性的好人。

老師待我恩重如山,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實。我與老師建立私誼始于本科上行政法與行政訴訟法。我那時癡迷哈耶克的古典自由主義,天天奉讀的都是《自由秩序原理》、《通往奴役之路》。雖然現在想來自由主義有點類似于人類孩提時的心態,看不清復雜的政治原理和權力現象,但也只有心性清明的人才會真正切慕這樣一種學說。張老師對自由主義的熟悉以及運用其剖析中國政治與社會的能力讓我嘆為觀止。法大學生多,要向老師深入討教頗為不易,后來我們幾個人打聽到老師閑暇愛小酌兩杯,頓時覺得有了點希望。那時囊中羞澀,去學校旁邊陽光商廈的超市里買了幾瓶價格極其低廉的白酒,怯生生在課后提出與老師小聚,沒想到張老師一口答應,而且和我們在簡陋的餐館里邊聊學問邊喝劣質白酒,不覺晨昏。當然,最后是我們幾個黃口小兒醉倒在桌邊,張老師乘興而返。自此,我開始在張老師的引導下系統閱讀公法里的政治哲學作品,同時努力培養一種“知性的真誠”,去分析、體會復雜的政治現象和公法實踐,并在這個過程中培養對國家與社會真正的同情心。在這個過程里,我逐漸體會到德國大儒費希特所言“你選擇什么樣的哲學,歸根結底取決于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之不虛。張老師是自由主義精神的踐行者,而不僅僅是布道人,這極類似哈耶克的學問人生。自由但又節制,對公權警惕但對生活寬容,“用舍由時,行藏在我”。正是這種心性感染我,也在無形中塑造我的格局與氣象。在碩士攻讀法哲學之后,我選擇正式投身張老師門下研習行政法學,在法大濃厚的行政法學術傳統里,嘗試溝通法學方法論與行政法學的基礎理論。這種在中國學術體制里有點離經叛道的舉動卻正是張老師“君子不器”的心性的影響,和創造性回答中國問題的激情潛移默化的塑造。古人云“以身作則”,我想這可能也是師者對學生最好的教化。

回想認識、追隨張老師十幾年的時光,老師對我非??砣?,也抱有一定的學術期待。這種期待我理解是不一定要取得多高的學術地位,而是始終保持一份對學術的好奇,對學問的真誠,就像當年為了聞道不惜醉倒路邊。而回首往事,最美好的良辰美景竟然都是逍遙于課堂外的生活?!扒姨仗?、樂盡天真”,師生圍坐,把酒言歡間,聽老師噴薄而出的思想與見地,于恍兮惚兮中有所增益。只是從此天上人間,何日再與恩師“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習法多年,早已暗中涵養“冷酷的理性”;年齒漸長,也每每領略世事滄桑。這些年輕易不再掀起情感巨大的波瀾。但恩師闃然離去,卻突然感受到生命失去了溫度,精神面臨虛空。雖然還要安慰更多人節哀,但自己其實也羸弱不堪。張老師走了,從此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云漢”,但我想我會永遠銘記老師的教導,保持對問學和生活的天真,不愧對老師。

張老師千古。


2006級博士生 王旭 泣拜

2017120

作者簡介:王旭,1999年-2008年就讀于中國政法大學,張樹義教授2006級博士研究生,現任教于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
文章來源:中國憲政網
發布時間:2017/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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